搬运工

最近不知怎么了，老是梦见几十年前的场景，一如旧时电影，虽然胶片模糊，人物却清晰可辨。

“交通基本靠走，通讯基本靠吼，取暖基本靠抖，挖掘基本靠手”，市内运输也基本靠人力，就是“人拉板车”，这就是40多年前，也就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状况。

安徽蚌埠，100年前还是淮河岸边的渔村古渡，清宣统三年也就是1911年，津浦铁路通车；5月15日，蚌埠火车站建成。昔日俗称“七户半”的河边小渔村，逐渐繁华了起来。

津浦铁路与千里淮河，在蚌埠十字交叉，淮河上至河南中到皖西皖北下到鲁西南和苏北的货物，津浦铁路沿线的工业产品，都要在蚌埠中转到全国各地。那时候，淮河船只千帆林立，火车轨道车轮滚滚，蚌埠市内的运输板车来回穿梭。搬运号子嘹亮高亢，拉板车的淮河汉子尤其忙碌。

40多年前，基本没有私营企业，拉板车也是国营企业。那时我跟着奶奶和爷爷，住在蚌埠市老城区中心的“太平街”在集中连片的瓦片房、木板房组成的四通八达的太平里，就有一家“搬运公司”。

“搬运公司”临街是一栋两层苏式小楼，小楼背面还建设了专供搬运工人澡堂，澡堂很小，现在回忆，好像只有大池，没有淋浴。

我们居住的太平里，就是“搬运公司”边上的宽巷，说是宽巷，不过是能走一辆小汽车的宽度而已，当然那时候，如果宽巷内真开进一辆小汽车，估计也会千人围观，不比看明星的人少。

宽巷内有支巷、小巷和毛细血管巷，大小巷子都在宽巷中心的自来水站处呈不规则十字形四散分布开去。每天搬运工人拉着班车，都要经过宽巷进出，和组巷内的千百住户一起，合奏着鲜活的奏鸣曲。

晨曦微露，公鸡打鸣，巷子已是忙碌非凡。那时家里是没有所谓的卫生间的，早起人们最迫切的事情，就是拿着马桶上厕所，熙熙攘攘中，已经看见精壮的淮河汉子们，拉着板车，风风火火闯宽巷。

蚌埠的板车，有一处和其它地方的板车不一样。蚌埠的板车，车身中间挖了两组四个车圈，用以搭在轮胎的车轴上，两组车圈相聚十来厘米，一处小小的不同，展示了蚌埠搬运工的高超技巧。

拉货的时候，车轴架设在后面一组车圈，货物很重，全靠人力，当然走得很慢，搬运工们弯腰低头，双脚抓地，一步一个脚印，寒冬也会大汗淋漓；遇到上坡，大家都停下自己的车子，几个人分布在板车前后，前拉后推，把板车推上坡，大家再下来，一起使劲把后面车子拉上去；就这样，你帮我，我帮你，重载的板车才能上坡。到下坡时，就要考验搬运工的力量和技巧了，这时搬运工们就要全身后仰，两脚朝前，双手紧握车把，把脚当做刹车片，把腿当做刹车棍，全身的劲往后使，一步一步憞下去，直到平摊地段，才能放下心来。

那时的搬运工人，都有绝活，把货卸空以后，他们会把车身一抬，车轱辘顺势落到前面的车圈，大家对自己的车子，比孩子还熟悉，这时他们就开始展示绝技了。只见他们斜坐在车把上，一脚点地启动，一脚蹬地助力，双脚飞快交汇，天哪！板车居然飞快得跑起来了，速度比现在的电动车还快。遇到转角，飞快的板车转弯无比丝滑；遇到突发情况，也能立停立止。人在快车上，盛夏酷暑的汗水随之消散，三冬腊月的寒风也温柔了不少。

傍晚时分，是宽巷内最热闹的时候。大人下班了，孩子放学了，搬运工们也终于像奔忙的黄牛，步履蹒跚地拉车回到巷子。他们会带着一身的汗水，冲到澡堂，泡泡澡，洗洗灰。通往澡堂的巷子两边，有很多小摊，卖散酒的、糖醋萝卜的、卖煮花生的，林林总总，卖荤菜的只有卤煮猪肺，因为很便宜。刚洗过澡的工人们，像红脸关公，带着浴后的满足和轻松，买上几分钱的酒和萝卜片，隔几天下狠心买几块卤煮的猪肺，两口酒、一口菜，边走边喝，口袋里还装些吃食带回家，他们忘不了自己的老婆和孩子。夕阳西下，宽巷尽头，他们的脚步没有凌晨那么有劲，但是依然脚下有根，心中有爱。

生活贫困而满怀希望，辛勤劳作而热爱生活，艰难困苦而不失乐趣，相互帮助而不求回报。我们的国家、我们的人民，不是一直都这样的吗。

平凡的搬运工，其实活得很伟大。

2023年1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