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公司管理咨询 > 正文

本是官宦人家千金,却主动加入官妓,薛涛的小心思太明显

薛涛(中唐767?—833?)人的站立,女性的站立,即使在薛涛这样的弱女子身上也是有迹可循。可见唐朝文之化人。文化显然是支撑她站立的核心力量之一。词语在血液中流淌着刚性。杜甫李白可不是说着玩儿的,装潢门面的。薛涛三岁起,就在方块字搭建的神庙里盘桓。长大了,袅娜而又坚挺,男人的权势压不垮,松州的山风吹...

薛涛(中唐767?—833?)人的站立,女性的站立,即使在薛涛这样的弱女子身上也是有迹可循。可见唐朝文之化人。文化显然是支撑她站立的核心力量之一。词语在血液中流淌着刚性。杜甫李白可不是说着玩儿的,装潢......


薛涛(中唐767?—833?)

人的站立,女性的站立,即使在薛涛这样的弱女子身上也是有迹可循。可见唐朝文之化人。文化显然是支撑她站立的核心力量之一。词语在血液中流淌着刚性。杜甫李白可不是说着玩儿的,装潢门面的。薛涛三岁起,就在方块字搭建的神庙里盘桓。长大了,袅娜而又坚挺,男人的权势压不垮,松州的山风吹不倒。命运不断地捉弄她,摧花权手纷至沓来。薛涛有曲折,有抗争,有尊严,有现代元素,所以她的故事会流传至今。

1

成都的历史上,有三个女人很出名:西汉的卓文君,中唐的薛涛,五代十国时代后蜀的花蕊夫人。卓文君与司马相如的爱情故事妇孺皆知,她的名字被司马迁写入了《史记》。花蕊夫人姓徐,青城(今都江堰市)人氏,生得漂亮,且能歌善舞,填词作曲,她入选蜀宫,深得蜀主孟昶的宠爱。二人之间的情事不仅在蜀中流传,也传到了中原去。成都有个摩诃池,是皇家夏日纳凉的好去处,古木参差,楼台错落,碧水逶迤。孟昶携宠妃纳凉于摩诃池上的水殿,月色中美酒清歌,风流百端。苏轼七岁时,听眉山九十岁的老尼姑讲她亲眼所见的花蕊夫人,脑子里充满了想象,后有名词《洞仙歌》:“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水殿风来暗香满。一点明月窥人,人未寝,倚枕衩横鬓乱。起来携素手,庭户无声,时见疏星度河汉……”

这首词,花蕊夫人始作于先,苏东坡根据自己的儿时记忆补足于后,中间隔了一百多年。花蕊夫人的美貌惊动了宋太祖赵匡胤。后蜀灭,孟昶死,花蕊夫人为自保,迅速转投赵家男人的怀抱,明侍赵匡胤,暗陪后来的宋太宗赵光义,挑起兄弟二人争艳吃醋。宋太祖不明不白死在了万岁殿,留给后世“烛光斧影”的恐怖画面。学者猜测,是赵光义谋杀了刚满五十岁的宋太祖。

卓文君是风流才子的著名老婆,一生二嫁,生活比较单纯,也长寿,她死在司马相如之后。花蕊夫人在短短的几年间,与三个差异甚大的帝王同床共枕,间接参与了汴京万岁殿血案,影响了宋代历史,也对南唐后主李煜的命运有影响:如果宋太祖晚死若干年,李煜作为“违命侯”的屈辱日子会在汴京延长,不至于被毒杀,他会写下更多的传世好词。“姿仪绝美”的李煜死于宋太宗所赐的牵机药,尸身扭曲不成形状。小周后女英,拚死反抗宋太宗的强暴,绝食而亡,年仅二十九岁。南唐小周后与花蕊夫人,情力喷射朝着完全相反的方向,价值观对立。

历史几千年,偶发事件多。花蕊夫人的举动,把其他人牵扯进去。

女人貌好,风流,并卷入权力争斗,容易惹发祸端。

卓文君嫁给官员才子,生活在权力场之外,她被呵护,受点丈夫花心的委曲就写《白头吟》,幸福指数当在七成以上。而花蕊夫人的花容月貌转辗于几双“大权手”,她自己变得复杂,学男人的冷酷,一双美目从早到晚透着寒光,加紧讨好黑如猪、恶如狼的赵光义。她得意的时间短,很快被猎艳高手赵光义抛弃,冷美人跌入冷宫,冷冰冰打发漫长的余年。

花蕊般的女人们,常常留给人花容惨淡的印象。为什么?男权社会蹂躏她们。古代涌动不息的所谓艳波,很有几分是血泪之波。时至今日,余波未息……

薛涛的命运,介乎卓文君和花蕊夫人之间。

她原是官宦人家的女儿,容貌好修养俱佳,本可以过上几十年好日子,然而命运捉弄她。她有曲折,有抗争,有尊严,有故事,有现代元素,所以她的事迹会流传至今。

薛涛约九岁,跟随父母从长安来到成都。成都属于剑南西川道,称益州,据说繁华的程度仅次于扬州。人口三十多万。

中唐的政治格局,其主要特征是皇权削弱,藩镇割据,地方大员有坐大的机会。剑南节度使崔宁,帅蜀多年,屡与南诏、吐蕃战,平定过州县内乱,战功不小。这个军政两摄的大人物不断地敛财,装车运到长安去,巴结宰相元载。二人结成牢靠的政治同盟,明欺唐代宗。元载不死,崔宁嚣张。

薛涛的父亲薛郧到成都做支度判官,管理财务,刚到任所就被崔宁官降一级,手拿朝廷的任命书不知所措。剑南节度使崔宁的气焰,由此可见一斑。他是军权财权人事权一把抓。平时走路昂着肥头,偏叫下属仰他鼻息。

此人是西蜀的土皇帝。

中唐蜀中多战事,朝廷官员们被派到成都,一般不带家室。薛郧携娇妻白氏,带了唯一的女儿,越秦岭,走栈道,过剑门关,连月鞍马劳顿风餐露宿。估计他在长安的仕途并不顺畅。到成都安家落户的打算,实出于不得已。

这位薛郧是何方人氏,史料语焉不详。

唐朝官员月俸高。薛郧安家于成都西门的官舍,出城几里地,有著名的浣花溪,那几丈宽的溪水上接盆地边缘的青山,下连锦江,蜿蜒百十里。节度府离薛家很近。城内的摩诃池、卓文君琴台,城外的刘备墓、诸葛武侯祠、杜甫草堂也在这一带。薛涛出生时,杜甫病逝未久。

成都又名蓉城、锦官城,杜甫诗云:“丞相祠堂何处寻?锦官城外柏森森。”

成都的荷花(水芙蓉)扬名天下。川西坝子温润的气候使一年四季百花盛开。隆冬时节通常在零度左右,城里的水凼、冬水田常见一层薄冰。这种气候模式到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末才趋于结束。盆地气温,三十多年来约上升四摄氏度。

笔者撰此文尚在元宵节前,窗外的太阳已逼近炎夏。二月春光令人生畏。

薛涛可能生于八世纪后叶,入蜀当靠近八世纪末。“锦江春色来天地,玉垒浮云变古今。”小女孩儿和浣花溪边的各色花草一同生长。父亲并非小官,家中有下人伺候。官舍朱门前,连年累月车马不稀。薛涛有足够的理由把成都视为家乡。蜀地比之她生活过的陕地,可谓两个天地。冬天不算冷,夏天不算热,春天不用说啦,秋天也是秋高气爽或秋雨敲窗,金菊稻穗俱飘香。吃的玩儿的应有尽有。川西坝子一马平川七八百里。青城道山、峨眉仙山、嘉州(今乐山市)大佛仿佛近在咫尺。人文地理之胜,又笼罩着神的光辉。

这无疑是中国最宜居的地域之一。

薛涛是独生女,一家主仆围着她转。她和唐朝大多数官宦人家的女儿一样认字念书,弹琴弄箫。母亲白氏是她的老师。官家子女是她的玩伴。春日里,秋光中,她乘坐小巧别致的巾车出游,带着伶牙俐齿的丫头和膀大腰圆的车夫。锦浦里,浣花溪,百花潭,大慈寺,摩诃池,万里桥,刘备墓,子云亭……

“细雨鱼儿出,微风燕子斜。”

“留连戏蝶时时舞,自在娇莺恰恰啼。”

“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

“新松恨不高千尺,恶竹应须斩万竿。”

薛涛初念杜甫写成都的诗,便觉唇齿生香。她只是不大同意杜甫先生把青幽的竹林称为恶竹。

十来岁的漂亮小姑娘,冲着父亲的客人念:“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

所有的人都喜欢她。她也喜欢自己,对着铜镜,比着身高,试着春衫,荡着秋千,望着停云,听着莺啼。

庭院有一棵古桐树,夏日遮阴秋天滴雨。薛涛绕着古桐转,爬上去亲近它,吊着比碗口还粗的树干落下地来。

这一天,她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两句诗,“枝迎南北鸟,叶送往来风。”简单的十个字,却让这女孩儿怦然心跳。古桐树梢有个鸟窝,大鸟飞小鸟叫;桐叶招和风,也在七八月的大风中剧烈摇动。她下笔仅两行字,竟然把风、鸟、树活脱脱的写出来。楷书,行书;纸上,帛上,她一口气写下数幅,贴到墙上意犹未尽,还把条幅挂在古桐的枝干上,看它随风轻飘,仿佛对应着一群归鸟的鸣叫。

神了。

薛涛想:难怪杜工部五十年为诗着迷,“为人性僻耽佳句,语不惊人死不休。”

父母赞誉她,她更是兴奋得双颊赤红。秋夜里睡不着,寻思着佳句,披了衣裳蹑手蹑脚出门去,“萧疏篱畔科头坐,冷袖香中抱膝吟。”父亲发现了乖女儿的小秘密,只不道破,含笑鼓励她,挑选晋人唐人的手抄本诗集,若无其事地交给她。

薛涛迷佳句,胜于试新衣。句子能使她光洁如玉的脸颊着火。吃饭停筷子,睡觉瞅屋梁,她念念有词,长睫毛覆盖着的灵动眼睛闪闪发光。

2

剑南节度使崔宁到薛家来了,巡视部属的居所。他有这个奇怪的习惯。往往临时派人先去打个招呼,他后脚就到了。薛郧诚惶诚恐忙着迎接,亲自洒扫庭院,地上不留一片落叶。节度府有传闻:崔大人不喜欢看见落叶。白氏也捋衣挽袖的,烹茶备果,寻觅前院后院的落叶、落英。

那崔宁却说来就来了,肥胖身躯在三个侍从的“环卫”下踏入薛门,和白氏碰个正着。白氏慌张,赶紧敛衽屈膝行大礼,又红着脸儿扭头唤丈夫。

崔宁驻足瞅她,肥脸上忽然有笑意。

这男人突访部属的家,要的就是这种效果:刺激,好玩儿。如果他想要后续的故事,故事就会发生。

白氏三十岁,在崔宁看来很有几分少妇姿色:怯怯的情态,慌乱的语音,秋风撩起她的鬓发、裙裾。恰好薛涛跑过来,撞上这秋日下午的一幕。当时她不足十二岁,只觉得前院有一种她不能理解的怪怪的气氛。她不认识崔宁,对那华丽官袍和腰间悬挂着的金鱼袋有印象,佩金鱼袋的胖男人官比父亲大。可他老瞅母亲是什么意思呢?

这一幕定格在薛涛的记忆中。多年后她才明白那些细节的含义……

白氏生下薛涛后断了生育,她比同龄女人显得年轻。姓崔的男人大白天大摇大摆走进部属的家,记下了少妇的盈盈屈膝和慌乱中呈现的娇羞。

崔宁镇蜀十年,每年都干这种事。节度府的文武官僚没人敢议论。拥有漂亮老婆的官员口风甚紧,容不得同僚提一句,生怕自家“美色泄漏”,招来节度使的突然袭击。一些官员把“拙荆丑陋”、“贱内不佳”这类词挂在嘴边,搞口头防御。他们知道,当年的寿王李瑁连自己的王妃杨玉环都保不住,杨玉环入皇宫摇身一变,成了唐玄宗身边的杨贵妃。

皇帝能乱来,巧夺艳丽惊人的儿媳妇,堂堂节度使为何不能巡视部属的家呢?朝廷来的几任观察使,也有观察成都女色的怪僻。

薛郧接崔宁大驾后,并无异样的感觉。

次年春,他被派到南诏(云南南部)公干,往返至少半年。临行的前夜,白氏通宵抹着眼泪,怕丈夫去“南蛮”有个三长两短。薛郧无子,他若有不测,举家受牵连。白氏这两年最担心这个。两口子也曾合计,薛家有条件的时候添一房小妾,生子续香火、享受门荫制度。崔宁几天前向薛郧许愿说,他功成归来时,重新任命他做节度府支度判官。官阶到了六品以上,子孙就能靠门荫制度入仕。

白氏另有一层隐忧,却不便说出口,她只一味哭泣,哭到天明送丈夫登程。

薛郧去南诏再也没回来。同行的孙判官回成都报告说,薛郧七月死于瘴疠,不得已葬在了丛林中。

白氏母女大号啕,一夜之间天都垮了。节度使崔大人率群僚亲自到薛家来吊唁,送来了一笔抚恤金。

薛涛十二岁丧父。从长安到成都约三年后,欢乐的小姑娘横遭创痛,无尽的忧伤铺向锦浦里。家境急转直下,入秋,辞退了厨子、车夫,只留下一个老妈子和一个侍婢。造访薛家的除了孙判官,再无别人。有些官员想来,怕惹是非不敢来。

白氏成寡妇,拖着薛涛忧郁度日。她重拾针线活,向成都人学织蜀锦,以备将来生计。薛涛干起了家务活,煮饭喂鸡……

小公主般的薛涛转眼变成民女。新衣少了,巾车缺了车夫,搁在墙角蒙尘。马也卖掉了,饭桌上丰盛的菜肴不见了。庶民的女儿面对着生活中的点点滴滴。她很难接受“民女”这个词。周遭官舍,大小官员的女儿们还是那么神气,衣食无忧欢天喜地,换季总有新衣,佩饰般般时尚。她们涌入薛家找她玩儿的时候明显减少了。薛涛也不去找她们。她的性格起了变化。她吃惊地发现:自尊心这种陌生的东西,眼下几乎见风长……

官宦人家美少女,经受了属于自己的“生存落差”,她内敛了,多思了,抚琴吹笛有哀声。不知不觉的,她有了独自散步的习惯,风中走出很远很远,袅娜初露身,桃花初绽面,径出成都的西城门,徘徊于浣花溪,听竹林喧闹,看野花盛开。

母亲白氏,常常倚门望她回来。以前她出去玩儿,回家燕子似的奔向母亲。现在她走向母亲,步态有了微妙的变化。

节度府的崔相公赏赐部属,有时薛家也有份。府吏上门传唤白氏,白氏跟随府吏去了,表情似乎不情愿。她一去半天,回家时手中多了一些东西,脸上笑意更少。

薛涛观察母亲,母亲回避表情。后来,做母亲的在女儿面前有了笑意,看上去不大真实。

过一阵子,府吏又上门,唤白氏整顿衣饰去节度府。有专车接送,穿皂衣的车夫面无表情。

轮到薛涛倚门而望了。

三舍之遥的节度府像个宫殿群,朝晖夕阳照射时,一大片金碧辉煌。建筑风格与皇家无异。那地方原是刘备蜀国的皇宫,森森古木犹存。中唐节度使坐大,许多排场搞得比王公宰相还大。节度使的出巡,宴饮,祭祀,庆典,狩猎,只比长安的代宗皇帝稍逊一筹。

薛涛想:父亲是在剑南节度府做过三年官的,并且不是小官。父亲的腰带上也系着象征身份的鱼袋……

可是她转念又想:母亲去节度府为何久久不归呢?

她隐隐约约感到不安。

仲夏的一天,母亲午后随府吏出去,天擦黑才归来,出门时绾得好好的一头乌发蓬松着,下官车,踉跄入家门,奔卧房掩被而哭。薛涛大慌急,催问母亲。母亲不答,紧闭双目,关不住泪长流;又扑通跪倒在薛郧的灵位前。

薛涛明白了几分。

母亲哭够了,哭累了,沉沉入睡。

薛涛守着孤灯,坐了一个通宵。

她恨。

雪白细齿咬红唇,斑斑见血痕。

过了两个多月,崔宁突然叫人传令,他要看看薛郧的遗孀,施恩赠恤。胖男子走进薛家门却傻了,满院子的落叶,连门槛上都有。八月秋风刮得黄叶儿枯叶儿乱飘。少女薛涛手执长扫帚冷眼瞧他。她一动不动,宛如玉雕。

少女斜眼时,美目很像刀。

不可一世的崔宁吓了一跳。他连称晦气,掉头便走。

这家伙果然晦气。次年调回长安,立即受到新皇帝唐德宗的软禁,不久,京师传来消息说,崔宁居家生怪病,白日暴卒。

蜀中传言,说崔宁暴死与薛涛撤了一地落叶有关。

薛涛十五岁,在成都已经有了一些名声。官员们私下议论:她薛宏度小小年纪,居然敢对节度使崔相公不敬!

薛涛字宏度。

她安慰母亲说:禽兽男人不得好报……当时那前院的秋风刮得好猛!

成都来了新的节度使,这人叫韦皋。又是一个强势人物,能打仗,成功策划了对付南诏、吐蕃的战役;府中他说一不二,官员们都怕他。他不像崔宁疯狂敛财,减轻了西川的一些赋税,搞排场比较有节制,成都百姓对他有好感。韦皋的夫人姓张,当朝宰相张延赏的女儿,对韦皋拼搏仕途很有帮助。中年得意的男人想娶妾,受到夫人明里暗里的阻挠。

成都官员怕韦皋,韦皋有点惧内。成都人说,这叫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

韦皋镇蜀,和薛涛有什么关系呢?

白氏母女日益拮据,主仆四口不缺吃也愁穿,生活质量是个问题。君子可以固穷,志存高远,干大事,而女人没有这个义务,她们只希望日子滋润一点,希望有盼头。

城里的房子是官舍,白氏接到通知,年内要搬走。以前靠孙判官的疏通才勉强住着。

房子没了如何是好?

成都是好地方,最好的时候却是几年前,薛郧罩着。如今官舍住不成了,买新房不可能,租房子也嫌贵。庶民的日子每况愈下,即将变成无房户。穷人哪有好地方?当初杜甫拖着一家子到成都,先滋润后潦倒,写下凄厉的《茅屋为秋风所破歌》:“八月秋高风怒号,卷我屋上三重茅……”

白氏愁,薛涛愁。

薛涛将满十六岁,婚嫁提上了议事日程。可是她心性高,她嫁给谁呢?民女嫁入官宦人家有难度,更何况薛涛先要她自己看顺眼。至于嫁给市井男人,商人或工匠,薛涛想都没想过。

唐朝官员近于贵族。工匠、商人的儿子不能考举人进士,通属庶人,社会地位偏低。按唐律,高官还不能去市场。

薛涛不好嫁。

白氏愁房子愁女儿,愁眉苦脸……

薛涛半夜徘徊于庭院,踏着月光。这两进优雅院子,这挂满童年记忆的古桐树,这个父亲的魂魄依依不舍的地方,她如何舍得?想到离开她就一股股的心疼。

情愫催生念头。

薛涛陡起一念,芳心乱跳。

后半夜她回房歇了。第二天又在窗前托腮凝神,望那桐树上的飞鸟。心里扑愣扑愣,听上去犹如鸟儿扑动枝叶。

少女面临着一生中至为重大的决定。

她想了三天,然后去找父亲当年的朋友孙判官。她要做一名入籍的官妓。孙判官听她陈述理由,一声叹息,答应了她的请求。以薛涛的才貌,入乐籍易如反掌。剑南节度府中的妓馆类似宫廷教坊,乐工舞伎的规模、素养、姿色,声闻于朝廷。稍有地位的官员从中原千辛万苦来到成都,公干之余的一大享受,就是近距离欣赏成都群芳斗艳的官妓。

这个所谓“近距离”,因人而异。妓馆官员掌握着“内部情况”。一般官妓并不卖身,有官方条例为她们作保证。但官妓和官员之间的模糊地带,条例就管不着了,妓馆头目往往睁只眼闭只眼。节度使本人的作风对官妓的行为有直接的影响。

崔宁帅蜀时,手头捏着好几个姿色一流的官妓,凡是来了对他有用的京官大佬,这些官妓除了在大厅里明侍宴,还去贵宾馆暗侍寝。教坊风气日坏。韦皋来了,不搞这一套。韦相公四十几岁不纳妾,在府中传为美谈。

薛涛的大胆决定,有各方面的小心考虑为前提。

入籍有官俸,能让母亲衣食无忧,还能保住城内的这所房子。

嫁人之事,她只能暂不考虑了。当年的官家女儿,选择了一条重返官府的道路。

唐代到德宗朝的近两百年间,全国各地,类似的情形多。高门大户由于种种原因而中落,沦为小户,有一些小户女儿在长辈的安排下走上这条路。

薛涛居成都,除了母亲之外再无亲人,只好自己作主。入籍手续办妥了,她才告诉母亲,并请孙判官相劝。白氏搂着女儿哭一场,也就认了。薛涛为了让母亲放心,发誓说,她到节度府中的教坊,不会受人左右的。她把命运攥在自己的手心呢。节度府离家不远,她瞅空就回家伺候母亲。

夜深白氏睡去,薛涛才向壁隐泣,泪珠儿抹了一把又一把。从今往后,她得自己承担自己。母亲不能呵护她,父亲只能在阴间注视她……

3

薛涛做官妓当在十六周岁以前,有她后来写下的诗句为证。节度府的妓馆也称营妓院,座落在占地十里的官府深处,房子考究,几重院落宽敞,杂以古木花树。迤逦百丈的红墙外环以池水,池中栽莲荷,停着几条莲舟。妓女们平时各穿粉红、翠绿、嫩黄三色衣裳,戴小巧的莲花冠,画“醉妆”,踏舞步,欢笑着往来于演练厅、宿舍与食堂之间。气候温润的成都向来多美女,这些官妓又是花中选花,面容身段俱佳,个个才艺非凡。她们乘坐特制的三彩香车外出表演,一般是侍宴佐酒,在官员们打堆的各种场合。她们还练习骑马射箭,跟随“主公”进山狩猎。

这个特别的脂粉队伍如果出现在成都的街头,一定会发生交通堵塞。

官妓们通常十几岁入籍,吃十来年的青春饭,二十多岁脱籍,或嫁人,或做妾,或转为官员家妓,或留下来做妓官乐工,置身妓馆的管理层。

官妓俸禄不高,宴饮收入不少。并且,收入比较稳定。灾荒年不废。市井萧索之时,反而凸显出她们的价值:钱帛粮油送回家去……

民间女子入籍艰难。官妓之间竞争激烈。

薛涛不属于土生土长的成都美女,入蜀六七年,容貌语音举止,兼具成都女孩儿的若干韵味。她美得不一样。昔日的官家女儿入籍,气度有不同。她也不须显摆,这些东西是自然流露的。她有文化,通书史,能写诗。官妓当中这可是罕见的竞争本领。识字读书的难度比唱歌跳舞大多了。写诗这种本事,官妓们可望而不可及的,能欣赏诗词就不错了。

隋唐以诗赋取士,各级官员几乎没有不懂诗的。武将也写诗。而社会上的三教九流,几百年向官场风气靠拢。

官妓围着官员转,背诵诗赋是她们的日常功课。薛涛谈李白说杜甫如数家珍,还知道郑虔王维吴道子,写书法师承二王父子……薛涛进营妓院才几天,竞争优势确立。没人跟她争头筹。论模样她不是最俏的,论身段她并非第一,可是她的综合素质可能最高。若以民间章台妓院“卖笑妆欢”的尺度衡量她,则要打一半以上的折扣。

妓官柳儿,高看薛涛。

柳儿来自离成都不远的眉州(今眉山市),琴棋歌舞出色,能扮羌族姑娘,歌喉清亮悠扬。柳儿酒量也大,善于应酬交际,参加过无数的高级宴会,认识的本地和外地官员数以百计,收受的金银珠宝要用车拉。柳儿是个奔三十的女人了,自嘲残花败柳。其实她想嫁人。打“脱籍报告”却受阻:节度府的高级接待缺不了她。节度使韦大人发话:柳儿想脱身,除非培养一个能代替她周旋四方的接班人。

柳儿看中了薛涛。

南越国赠送韦皋一只孔雀,府中几个人受命设计笼池。薛涛的设计图称佳,工匠们依图建造。她在家里的藏书中查到了孔雀的生活习性,设计实用而美观。孔雀笼池位于节度使居住的紫烟楼与营妓院之间,薛涛每天去,喂孔雀食物,让孔雀在细沙地面上磨蹭身子,享受“沙浴”。这只孔雀运到成都后一直不开屏。府中很多人等着瞧呢,节度使韦相公陪一个朝廷大官也来瞧过。孔雀也不管谁的官大,只不开屏。

薛涛与它相处了一段时间,人鸟相亲。有几天她未去笼池,柳儿就来找她了,说孔雀食欲不振,没精打采的样子。薛涛赶紧过去。时为初夏,她穿着红黄相间、有飞鸟图案的裙子,刚到笼池边,那雄孔雀便向她跑来,并且,开屏了。又圆又大的孔雀屏忽然张开,五彩斑斓,数不清的屏眼闪亮,包括薛涛在内的笼池旁的人惊喜不已。

此前的成都人从未见过孔雀开屏。

后来又试了几次,那孔雀只为薛涛开屏。其他漂亮官妓即使穿了薛涛的红裙子去,孔雀瞅她几眼罢了,并无开屏的意思。

这事奇了。妓馆姐妹们议论说,薛涛的前身恐怕是一只雌孔雀。

节度府来了贵宾,必看孔雀,由韦皋或御史中丞刘辟陪着。

长安才子王建入蜀,观赏孔雀、并听说了孔雀开屏的故事以后,写七律诗云:“可怜孔雀初得时,美人为尔别开池……”王建诗传长安。

韦皋陪客人看孔雀,渐渐把目光移向了薛涛。十六七岁的薛涛,显然比孔雀更俏。而韦皋老看薛涛时,那孔雀似有醋意,收屏,转身,气冲冲回笼去,双爪朝后刨着沙子……

韦皋居紫烟楼,登高凭栏,望着莲池环绕的营妓院这边。夫人张氏及时察觉了,她多次见薛涛,对这个风姿绰约的女孩儿印象很深,而丈夫瞧薛涛的眼神留给她的印象更深。韦皋年轻时颇能携妓胡闹,她父亲做了丞相,韦皋才有所收敛。可是他久居成都,功高自傲,一方独大,那老毛病看样子又要犯了。

韦皋凭栏时,张氏亦登高。

韦皋召薛涛陪宴,张氏以节度使夫人、朝廷命妇的身份参加宴乐,佯装欣赏歌舞,屡屡斜睨丈夫。

韦皋巡视州县带上官妓,张氏要过问,并且问得仔细……

大权在握的土皇帝烦老婆了,老婆奋力招架,越来越把丞相老父张延赏挂在嘴边,她还屡提德宗皇帝,不惜编故事,杜撰皇恩浩荡,吓阻老公日益膨胀的花心。反正山高皇帝远。她编多了,连自己都信以为真了。

薛涛并不知情。她对韦相公抱着感激,有时候觉得相公就像早逝的父亲。父爱缺失了多年,她憋着呢,韦相公给她机会,赏她金衩玉玩,多多少少填补了父爱的空缺。

这些事,意念中闪烁不定,夜里做梦比较清晰。

薛涛应邀去过紫烟楼,惊叹韦相公的藏书。其实节度府中的书,大多数是二三十年前严武、高适相继镇蜀时留下的。严武与杜甫是忘年交,他出资帮助老诗人营建浣花溪畔的草堂,为成都添一永久性的盛景。

薛涛不清楚的事情,柳儿清楚。柳儿做官妓十多年,她啥事儿不清楚呢?韦相公眼风一动,有两个女人捕捉迅速解读准确,她们是张氏和柳儿。薛涛身居旋涡的中心,反而身心不动。柳儿把三个人纳入她的考察范围:韦相公,韦夫人,薛涛。柳儿认为这件事比较麻烦,弄不好她三方得罪。

韦皋欲念陡起,张氏醋意横生。双方的矛盾总有一天会来个大爆发,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两口子迟早要争锋,一决胜负。

这个节骨眼上发生了两件事,一是南诏大军在吐蕃的鼓动下屡屡犯边,韦皋忙于调兵遣将,远征云南;二是一个叫段文昌的校书郎,从长安来到了剑南节度府。

4

段文昌到成都,旋风般迷上了薛涛。他家门第不低,靠门荫入仕,有朝廷张丞相的背景,人也生得风流倜傥,与薛涛同庚,未娶娘子。号称十里的节度府中数他自由,想去哪儿就去哪儿,紫楼秘阁,孔雀笼池,环妓馆的粉墙莲池,这些连将军和节度副使都不敢随意去的地方,倒常见他段公子颀长而萧洒的身影。

韦皋带兵走了,段文昌碰上这空档,寻机接近薛涛,一头迷进去。他听说薛涛曾是官宦人家的女儿,不禁心生怜悯。他居高临下,爱怜并生。韦夫人又及时察觉了,加以鼓励。柳儿趁机撮合,想解决这个迟早需要解决的难题。

段文昌迷薛涛,薛涛也察觉了。

少男接近少女,少女有感觉。

薛涛啥态度呢?薛涛没态度。

柳儿频频暗示她,她毫无反应。柳儿索性把话挑明了:段公子若能明媒正娶,薛宏度你今生何愁?公子一腔火热情怀,巴巴的恋着你,他会想方设法娶你,将来双双居长安……

薛涛红着脸打断柳儿:姐姐你越说起远了!

她对段文昌确实没感觉。骄傲的少女,念头足够单纯,有感觉和没感觉是摆得很清晰的。换句话说,她还瞧不上段文昌呢,那段文昌一副富家公子的派头,年少轻狂,节度府中到处窜,真是不够含蓄和内敛。不够奇男子味儿。差一大截哩。他想娶她就能娶她吗?怪书上也没记载。

柳儿劝不动,段文昌就亲自出马,写藏头诗捎进妓馆,约薛涛某夜于某地点,双双花前月下。他信心十足等到半夜,花丛中受够了恶虫子的叮咬,眼望仲秋的大月亮,横竖想不通。

几天后的一次宴会上,段文昌喝醉了,对薛涛展示他那布满手肘的暗红斑,描绘他秋花月夜苦等佳人的狼狈相。有好事的官员听了去,立刻加以传播,官厅哗然,荤段子浪笑声不绝于耳。薛涛黯然。她不喜欢这种散发着猥亵气的众声喧哗,但是,要忍着。官妓不能与官员为敌。

段文昌迷薛涛,追薛涛,府中上下皆知,真实的故事和杜撰的情节都在盛传。节度使远在云南打仗,节度府趣闻绯闻一大堆。段文昌官小动作大,求爱受阻他反而劲头高,送薛涛名贵头饰、佩饰,薛涛不受,他又央求柳儿转交。这痴情公子出现在薛涛可能出现的任何地方,施尽魅力,说尽好话,向薛涛的母亲白氏大献殷勤……他还当众喝闷酒,深更半夜哭泣,翻营妓院的高墙,蹲在薛涛宿舍的雕窗下,冷嗖嗖昏惨惨,咬牙坚持到天亮。

薛涛有早起练功的习惯,开门吓一跳。

痴公子不得了。

薛涛芳心不动。少女心灵的芳香,通常自作主张。各种现实的筹划离这混合型香味儿远着呢。

少女十六七岁,不妨高贵几回。

薛涛写了一首诗坦露自己的心思,阻止段文昌富于想象力的求爱花招。她写在帛上,托人带给段公子。令她没想到的是,诗帛一出手就不再属于她了,她忽视了自己的艳名和才名。仅半天光景,营妓院传遍了,乐工还谱成曲子,一些官吏或唱或吟。薛涛这首二十个字的小诗,一夜之间变成了流行歌曲。

诗句简洁易懂,曲调优雅回旋。

此后多年,成都市民传唱着这首著名的《鸳鸯草》:

绿英满香砌,两两鸳鸯小。但娱春日长,不管秋风早!

花样年华,哪管秋风早。鸳鸯尚小,不谈婚嫁。

薛涛委婉地拒绝了节度府校书郎段文昌。

这件事,这首诗,使薛宏度的艳名更盛。高傲与才华将她的美貌放大。营妓院一大群女孩儿当中,她是无可争议的漂亮第一,她爱穿的轻红裙子、爱佩的莲花香囊受到姐妹们的追捧,连她走路的模样、夹杂了外地语音的成都话都有人效仿。节度府所有的高级接待,豪华宴饮,缺了薛涛减色不少。有一回她染上流行感冒,发高烧,不能去官厅持觞佐宴,从长安来的朝廷大臣几次提到她,表情不悦,饮酒不畅,急得负责接待的刘辟连连向领导赔罪。

这刘辟事后命令柳儿,让薛涛吃小灶,住单间。

薛涛能使孔雀开屏,拒绝前程远大的段文昌,她生病领导着急,吃住待遇提高,写诗众人传抄,这些事儿加在一起,把十八岁的薛涛推向偶像的位置,她俨然是成都美女的首席代表。

娴雅的红衣女郎,艳名越出了节度府的高墙。剑南节度府所辖十四州,几十个州官县官知她大名,但凡到成都来看她一眼,回去就会炫耀吹嘘几天。官员们抱着各种动机送她钱物,她拒绝时,官员就去找她母亲。

白氏受到过钱的压迫,攒钱比较起劲……

那个段文昌还在闹。他失恋,闹单相思,自请离开成都去梓州任职,不断地向薛涛写信写诗。不到一个月他就撑不住了,快马跑回成都,又是半夜爬营妓院的粉墙,蹲薛涛的雕窗,眯着眼,抱着腿,很享受地蹲到天明。他吟诗:两两鸳鸯小……

薛涛也可怜他,拉着柳儿陪他游了一回十月里的浣花溪,莲舟沿溪水漂入锦江。段文昌仰着脖子,冲着大片的竹林和林上的蓝天白云唱豪歌。

爱情不如意,豪情冲天起。

段文昌对薛涛说:将来我必为西川之主,你信不信?薛涛含笑点头,表示她相信。

段公子说什么她都会点头,只要他不说爱。

次年春夏之交,在南诏打了大胜仗的韦皋班师回成都,吏民出城迎接。锦江之畔筑高台,朝廷特使宣读圣旨,加封韦皋吏部尚书,异姓王。全身披挂的韦皋手持象征王侯权柄的斧钺,威风凛凛,接受几万军民雷鸣般的欢呼声。薛涛觉得,韦相公真像传说中的大英雄,关羽张飞赵云,或是曹孟德帐下的典韦。她真是很崇拜呢,表演迎军乐舞,格外地投入。台上,她的丹凤眼闪闪发光;台下,韦皋的英武眸子也阵阵发亮。二人对视皆含情,妓官柳儿转起了心思……

韦皋给薛涛带了一马车的礼物,单是各式缅玉制品就装了两只大锦盒。他每天去看孔雀开屏,说是久违了,梦里也想得发慌。其实他看一眼孔雀要瞅三回薛涛。

四川人形容这类情形常说:看了一盘,看安逸了。

他细细看了一次,像下了一盘棋,过了一回瘾。

薛涛在韦皋的身边,就像女儿在父亲的身边。韦相公在公共场合,对薛涛总是慈眉善目,关爱之情溢于言表,加深了薛涛对他的误读。柳儿有所察觉,却不便提醒她,一旁干着急。

柳儿心想:青年段公子迷薛涛,事还没完呢,又来了一个甘愿拜倒在石榴裙下的中老年大人物。

明察秋毫的韦夫人很紧张。她发现,在丈夫面提丞相爹爹和皇帝老儿都不大管用了。韦皋封王,她就是王妃,剑南西川节度府就等于王宫,营妓院形同后宫,将来还要扩大,挑选民间的漂亮女子进来。她阻止韦皋纳小妾将会成为笑柄。

韦夫人神经过敏,不想听人说起薛涛,不再去看孔雀开屏。

她也是个中年妇人了,面部有皱纹,走路无步态,偶尔兴起哼一段曲子,韦皋拿成都土语戏之为“老麻雀叫”。而几年前她父亲初登相位,韦皋以杜甫名句形容她的婉转歌喉:“自在黄莺恰恰啼。”

如今的韦夫人常常自己唠叨:变了变了变了……

她老做恶梦:花容月貌的薛涛戴上了王妃的小凤冠。

事实上,韦夫人放大了危险性。韦皋毕竟是高官,不可能不顾忌当朝丞相、岳父张延赏的权力网络。他到长安述职,对皇帝时时表忠心,对几个宰执大臣毕恭毕敬。必须的。他可不能步崔宁的后尘,遭软禁,生怪病而暴卒。当初严武从成都调回京城不久,主持修建皇陵,也死得不明不白。

高官高风险,尤其是在中晚唐。韦皋必须浑身上下都长满眼睛。其中有一双叫做“情目”,固然是准备要抛向薛涛的,却不可操之过急。再说他忙。西川十四州之主,边城战事又多。

他让柳儿传话,再过一阵子即可让薛涛做妓官,掌营妓院。薛涛自然高兴。韦皋又奏请朝廷,将段文昌调回长安。

段公子认为自己很快就会离开成都,向薛涛乞诗。薛涛亦伤离别,为他写下一首《送友人》:

“水国蒹葭夜有霜,月寒山色共苍苍。谁言千里自今昔,离梦杳如关塞长。”

段文昌得了赠诗,“哭谢”不已,发誓今生今世要珍藏薛姑娘的墨室。不过,朝廷并未调他回京。韦皋受命,对他官升一级,派他到简州(今四川简阳市)去了。

半年后段文昌入京为官,几乎逢人就谈薛涛……

5

薛涛十九岁了。

五十男人亦疯狂。他憋了两三年了。

薛涛受着令人羡慕的恩宠。韦皋的爱情她看不见,她看见的都是父亲般的疼爱。韦皋在她面前习惯了伪装。

终于有一天,韦皋决定不伪装了。在成都北门的一座并不惹人注目的清虚道观,节度使与名官妓之间,发生了一件事。

韦皋忙里偷闲去庙宇宫观或名人遗址,总要薛涛陪着,因为薛涛懂得多,随时为他讲解。听薛涛的嗓音、看薛涛的身影以及她那变换着的各种神情,真是他的一大享受。享受日积月累,却被更高的享受可能性所催逼,于是,在清虚观发生了质的飞跃。

韦皋酒后在道观的后院小憩,屏退左右侍从,单叫薛涛伺茶。薛涛并未生疑,只在房内殷勤伺候,与韦相公说着午宴的酒菜。她也喝了几盅道长敬的酒,觉得那酒味好爽。酒后行走庭院,身子好轻盈,似与红裙共飘,看那庭中花格外艳冶。

其实酒中含有清虚观秘制的媚药。韦皋与道长共谋了这个把戏。

时在秋天,蝉声如雨。浓荫遮蔽的深院只有韦皋和薛涛两个人。空气中堆积着某种东西,越堆越浓。要炸开。韦皋看薛涛的眼神完全变了,他低头掩饰,端茶碗的那只手一阵微颤。

薛涛还在谈笑着,嗓音远比蝉声好听,红唇玉齿翻动,“秋波欲横流。”韦皋紧张思忖:这薛涛的媚劲儿也上来了!

应该说,韦皋的判断不无道理。

酒,媚药,秋天里的春姑娘,一股接一股的媚劲儿“自行其是”。凭是薛涛这个自控力超强的女子,举止也异于平常。

韦皋趁她近侧,猛拉她入怀,要行男女之事。

这男人体壮,劲大如牛。薛涛一时懵了,顷刻之间没有反抗的动作。韦皋欲把她放倒在宣州丝地衣上,一手掀她红衣解她裙带,口中还叽哩咕噜冒着情话,薛涛才奋力反抗,使劲挣挣不开,咬了韦皋的肩膀一口。

薛涛挣脱退开了。

韦皋语无伦次:我要纳你、纳你、纳纳你……

薛涛目光冷了。

韦皋再扑,她尖叫,绕长几而环走。

大人物开始连比带划的讲道理,诉衷肠,几乎眼泪汪汪。薛涛只见他嘴开合,根本听不见他说什么。

母亲当年遭强暴,今日女儿知道了!

这几年来,薛涛无数次地想象过:母亲被狗官崔宁强行扑倒的场景。她并不是主动去寻思。场景画面要袭来。

只因父亲去世早,她们母女受欺凌。

曾经像父亲般的韦相公,露出他呼哧呼哧的欲望歪脸。昔日的慈祥竟是装!

韦皋正正衣带,直了直虎臂熊腰,以权势口吻发布他的爱情宣言:本节度使愿正式纳你为妾!

薛涛还他三个字:不可能。

韦皋吼:你小小官妓竞敢违抗我!

薛涛说:我就违抗你。

韦皋跨前一步,又要动粗的样子。薛涛再次尖叫。这是她的武器。

如果韦皋一心要强奸薛涛,薛涛今日是跑不掉的。男人的身子紧张地犹豫着,手抖腰颤,脚尖神经质地转圈儿。他还不是崔宁那种泼皮。他平时对薛涛真有尊重。

五十岁的欲望身抖了好一会儿,终于向内抖回去了。

堂堂剑南节度使,灰溜溜走人,一路斜瞪眼,哼哼唧唧。

薛涛迎着秋风步行回家,对母亲只字不提清虚观中发生的事。她只微笑,告慰父亲的亡灵。心里含酸楚:从今往后,所有父爱的替代品将被她拒之千里。

第二天仍去节度府,柳儿几次观察她脸上的“情况”,吃惊地发现没有“那种”情况。倒是韦大人浑身上下透露出糟糕的情况,脸色只在青黑之间。府中几百个人连日悄悄议论。外地来的官员把小道消息传向四方。

韦皋下令,罚官妓薛涛去边城松州(今四川北部松潘县)。薛涛的罪名是私纳礼金。松州与吐蕃相接,唐军和吐蕃兵多年对歭,是个荒凉而凶险之地。

韦皋两次叫人传话,薛涛若同意做他小妾,他就收回成命。

薛涛说,宁愿去松州。

年底,薛宏度昂头上路,去了六百里外天寒地冻的松州大山区。一个弱女子,顶风冒雪辗转于崎岖山路,日行几十里。她裹一身红裘衣,跌倒又爬起来,嘴啃泥吐干净。肥马病了,小女子倒挺胸向上。沿途住肮脏的驿站,她纳头便睡。同行士卒钦佩她的勇气。

唐代男诗人遭流放,女诗人也不免。薛涛艳冶婀娜,原来身上不乏硬骨头。

诗人就是流放者,流浪者,这几乎毫无办法。人啊,坚守那点个性多么艰难,要付出多少沉重的代价。皇权覆盖下的社会,扼杀千千万万的个性自由种子。

今日吹嘘皇权者,看来不是好东西。

薛涛在松州写诗,哀声迎着漫山遍野的雪花。天那么冷,诗心倒滚烫。《罚赴边上韦相公二首》,其二云:“按辔岭头寒复寒,微风细雨彻心肝。”

她仍然是官妓身份,军营里向士卒表演歌舞。《罚赴边有怀上韦相公》:“闻到边城苦,而今到始知。羞将筵上曲,唱与陇头儿。”陇头儿泛指戍边士卒。

边城官兵见了她眼睛发绿,有时候几百双眼睛狼一般射向她,长时间目不转睛。

军营缺肉味,更缺女人味。何况薛涛艳冠西川。

夜里门窗外,总有人贪婪嗅着,吸得鼻子响,做着怪异的深呼吸。

韦皋治军严,松州守将派人保卫薛涛。然而卫士的眼睛也会发绿。薛涛蹲茅厕,总感到墙缝中有人偷窥。她吃剩的饭菜,喝过的茶盅,换下的衣物,几个卫士抢着吃,舔,嗅,蒙……

恐怖。

春风刮得周身寒,遍地山花吓人色。长待此地,必遭非礼。哦,非礼是轻的。那些个军士冒着死罪的危险也会偷袭她,剥光她。他们是一群。不用说,她在这些饥渴男性眼中的艳丽,超过段文昌韦相公在她身上所感受到的,何止十倍。

薛涛写下“十离诗”,诗的题目分别是:犬离主;笔离手;马离厩;鹦鹉离笼;燕离巢;珠离掌;鱼离池;鹰离鞲;竹离亭;镜离台。

《犬离主》:出入朱门四五年,为知人意得人怜。近缘咬着亲知客,不得红丝毯上眠。

薛涛二十岁罚赴边城,诗中称“出入朱门四五年”,可知她入乐籍时未满十六岁。《鱼离池》中又说:“跳跃深池四五秋……”

谁能救她呢?还是韦皋。她想法把诗歌捎回成都,捎给韦大人。

左等右等无音信。山花开了又谢。密林中秋风再起。

薛涛俏立山岗,眺望群山绵延。

她每次登高看风景,士卒们都默默望她,三五个,七八个,远远近近的呆伫,身体朝着她。她是数千官兵的梦中情人。

巡回表演,美给各营寨的守卒看。军官们尽量安顿好她的饮食。她感激,越发歌喉婉转,舞姿翩跹。

美色泻出去,危险性在增大:有个军官酒后冲撞她的房门,狂呼她的芳名。幸好门闩结实。她吓得两天不敢出门。自备溺器,厕所也不去蹲了。

薛涛到松州后的几百天,无论住城里还是栖山寨,昼夜都有卫兵为她站岗。这当然是由于韦皋的虎威。无人敢动她。若反是,她就不仅是官兵们的梦中情人了。浑身艳冶将被野蛮分割去。她听说过营妓的悲惨故事:一个营妓往往同时伺候好些个中级以上的军官。于是低级军官蓄愤,乱来,合伙轮奸营妓的事情时有发生。薛涛最怕这个。

幸运的是她名气大。六百里外的韦皋罩着她。韦大人想要的身子,谁想碰,除非他不要命。

薛涛渴望回成都,却不向节度使韦相公写悔过书。这事儿耐人寻味。她还是不愿做小妾。她要自由身。

人的站立,女性的站立,即使在薛涛这样的弱女子身上也是有迹可循。可见唐朝文之化人。文化显然是支撑她站立的核心力量之一。词语在血液中流淌着刚性。杜甫李白可不是说着玩儿的,装潢门面的。薛涛三岁起,就在方块字搭建的神庙里盘桓。长大了,袅娜而又坚挺,权势压不垮,山风吹不倒。

给出身体的前提是她要喜欢。女子毕生所重,一个情字而已。此一层古今通。

二十岁的大姑娘,朝思暮想着属于的她那份喜欢。

薛涛终于回到成都了,容颜未改,秉性不移,眉目间多了一些“自主之色”。节度府上上下下都在观察她。韦皋召她回来的一个理由是:孔雀常常不开屏。

薛涛归来后,孔雀的彩屏常开。她在松州也思念这鸟中尤物,学云南傣族的孔雀舞。韦皋观舞大乐,下令缝制傣族姑娘的服装。他表彰薛涛为戍边士卒唱歌跳舞,将薛涛私纳赠金的罪过一笔勾销。

府中的高级接待,又见薛涛的曼妙身影。

韦皋复被久违的艳光所逼,再次撑不住了,私下问薛涛:老夫还有机会吗?

薛涛目视韦相公,摇了摇头。

韦皋叹息着走开了,虎背熊腰蹒跚,三品官帽耷拉。他真是空有王者之尊,不能赢得一颗芳心。他追求薛涛而不得,在长安的官员们当中盛传,被编成故事、段子,优伶说唱表演。这面子有点丢大了。强扭瓜很可能适得其反。京城的那帮文人墨客,包括那个段文昌,损他只嫌词寡。

怎么办呢?

剑南节度使兼朝廷的吏部尚书,军政两摄,日理万机。同样的手去理情丝爱线,理成了一堆乱麻。偏偏他又三天两头的惊艳,仰薛涛玉颜,睹薛涛蜂腰。他可是搂抱过的,在城北的清虚观!软玉温香的感觉被他一次次地放大,虚构与现实搅成一团。

男人动情太凶,不达目的要疯。

韦皋简直有点怕见薛涛了。西川最大的官,得不到蜀中最靓的颜。面子不仅丢大了,面子一直在丢……

薛涛从松州回成都约九个月以后,突然申请脱乐籍。也许她的动机含有替主公考虑的成份。总的说来,韦相公待她不薄。

韦皋批准她脱籍。

妓官柳儿不理解:薛涛这不是干得好好的吗?姐妹俩结伴周旋节度府,弄傻文武官,风光正好,何必自敛?

白氏很高兴。女儿此举,替她挽回了一些当初做夫人的尊严。事实上,薛涛有两重考虑,首先是趁年轻脱乐籍,择个好男人嫁出去。这么做,母亲称心,九泉下的父亲满意。其次,她要适当摆脱她与韦相公共同面临的尴尬局面。

薛涛心思细,行事又果断。十二岁丧父,穷人的女儿早当家……

她在城外的浣花溪边造了房子。家里真不差钱,两进大院子,一座后花园,正房厢房各十余间。马厩宽大,两匹良骥系韦相公所赠。仆人侍婢厨子车夫,又住进薛家了,日用讲究,服饰器皿车马,比十年前更气派。房子竣工时,厨房动灶日,韦皋几乎带着“文武百官”前往祝贺。

朱门前豪车迤逦,薛宏度红衣笑迎。

脱籍前,她与韦皋达成协议:她居浣花溪上,仍在节度府“上班”。但韦皋的重要接待她才参加,持觞谈诗为主,歌舞佐宴为次。另外,她享有拒绝入府的权利,不能随唤随到。

官妓也会追求自由,把自己的命运攥在手里。成都当时,仅此一例,所以轰动四方。薛涛能自主,活得有尊严。其时长安的念奴名气比她大,据说念奴的歌喉抵得上二十五只管乐器,一人表演,万人空巷,官府要派金吾卫士维持秩序。《念奴娇》这词牌,即是由她而起。不过念奴比之薛涛,自控命运的能力显然不及,她不得不活在“公众霸权”之下,也劳累,也伤心。薛涛则过着自己想过的生活。

薛涛十五岁,二十岁,两次重大行动,自主性很强。

浣花溪风光旖妮。杜甫《江村》云:“自来自去堂上燕,相亲相近水中鸥。”薛涛深爱此佳句,书于堂上。

成都的官绅,周遭的富户,向薛涛求诗求书法的,不计其数。她一再申明小女子诗才寻常,那些人哪里肯信。

薛涛诗一出,众人就忙着传抄。

她写浣花溪上的荡舟捕鱼之乐:

风前一叶压河蕖,解报新秋又得鱼。

免走乌飞人语静,满溪红袂棹歌初。

家里的女仆,村里的女孩儿,受她影响爱上了红衣裳。

薛涛进城玩耍,身后一溜红衣,像一支红色时装表演队,市民争看。也许她具有广告意识。唐人自炫乃是常态。

热闹景儿常有,完了她也孤单。

6

薛涛二十二岁了。二十三岁了。家里来了那么多男士,西川十余州的官员、东川几个州的要员,她见过的面孔比柳儿姐还多。其中有抱着婚姻目的前来叩芳门的,无奈薛涛不施青眼。

其实她也暗暗着急。

阅男无数,二十几岁却嫁不出去,她如何不着急?

剩女心态古今同。古代剩女少,“男耕女织不相失。”

当代剩女挑,她先挑别人,慢慢地转为别人挑自己,这个微妙的转换过程,写满了剩女们拒绝向人细细述说的酸疼……

有一个叫做郑佶的眉山人走进了薛涛的眼帘,郑佶眼下官居眉州刺史,正六品,年龄三十出头。他到成都,通常要去浣花溪拜访薛涛,带上一些精心挑选的礼品。这个人相当低调。相貌人品俱佳。和薛涛谈诗常有精辟见解,他自己很少写诗。两三年间,他叩访薛涛不下十几次了,从不以地方高官自居,“无矜色”,有潇洒,对白氏礼数周到。这是一位不动声色的追求者么?柳儿对这同乡作了调查:郑佶无子,他妻子卧病异地的娘家有些年月了,他本人独自待在眉山的官邸。

白氏和柳儿均看好郑佶,频频向薛涛鼓吹。柳儿打探了郑佶夫人的病情,说是保得性命就不错了,生育已经不可能。

薛涛有点儿动心了。可是郑眉州来看她,似乎并不涉及男女情。这个人的爱埋得很深么?她转念想:埋得深才好呢,犹如优良种子,破土枝繁叶茂。

郑眉州数月不来,按理说很正常,人家可是一州大员。薛涛开始盼望了。红裙女郎打马赏秋,徘徊于浣花溪上游青山之下,恋爱心事重,周遭谁知晓?她提笔写下《秋泉》:

泠色初澄一带烟,幽声遥泻十丝弦。

长来枕上牵情丝,不使愁人半夜眠。

薛涛为男人失眠,这是第一次。她向往着眉山,听说那座“围城九里九”的古城一派朴拙宁静,岷江环绕,城内有长二百尺、高三丈余的小山,弯曲的黛山酷似女子“美眉”,故名眉山。小城多么浪漫!

薛涛想那百里外的眉山,细眉不停地颤动。坐车去也就两三个时辰,沿途看风光,上渡船,过草桥,玩秋水,极目秋收时节的西蜀平旷田园,靠近桓亘亿年的峨眉山脉。眉州在成都和峨眉山之间,辖五县,多平原,杂以浅丘;农商发达,苏洵诗云:“古人居之富者众。”

柳儿回老家时,把薛涛的哀怨情诗带给郑佶。

其实双方均未挑明,郑佶不能确定薛涛的《秋泉》是专为他写的。

不确定,于是按捺着。越按情越多。年末郑佶到成都向韦皋述职,竟不敢到浣花溪。情多了,反生怯意,担心着失败。

薛涛这边也是。节度府中迎新年的大宴,她借故推辞,怕见郑郎。

写信吧,写了又撕。

情侣恰似一对冤家。想对方,避开对方,两种迥异的情态共属一体。想啊,想啊,想不完的想。及至说要见面,又推不完的推……

二月里,春花次第开。浣花溪畔红衣女,没由来的脸红心跳气紧。恋爱有先兆。要、要爱起来的,直觉里处处闪烁爱。

柳儿返回成都,带来郑佶的桃红请柬,请薛涛去眉山。柳儿替这两个彼此思念的男女搭上了情丝,接通了“电线”。阴阳即将相碰。这一年,薛涛虚岁二十四。

巾车扑眉山。开向天边的“嗡嗡嗡”的油菜花,何如薛涛怒放的心花?桃花红李花白,勉强比得薛女腮。

郑佶一袭新官服,出东城门迎接薛涛。

刺史官邸中新设的客房,一如官家女儿的闺房。郑佶知道薛涛的过去,只字不提。客房外庭院也有一棵桐树,不知是否巧合。闺房挂的条幅,却是少女薛涛的佳句:“枝迎南北鸟,叶送往来风。”

薛涛陡见此景,清泪打湿罗衫。眼泪后面又涌出对郑郎的感激。

佳男女坠入爱河。车行,马行,舟行,步行,山行,眉州方圆几百里,爱意连三月,铺向青神火热的夏季,弥漫于丹棱秋色,点燃瓦屋雪山白茫茫的冬季。

薛涛到眉山,破了女儿身。

从她拒绝韦皋的大胆行为看,她是一直为将来的情郎守身如玉。

破了才圆满。二人自投情浪爱火,每日朝气蓬勃,“两两鸳鸯小”,品尝着男欢女爱的所有细节,并且时有创新,灵与肉酝酿着高峰体验。彭祖也是眉州人,据说活了八百岁。他居住过的仙女山距眉山城三十余里,山舍墙壁画满各式技术性很强的男女图谱……

薛涛住进眉州城东的刺史官邸,乐不思成都。出府入府,人们恭称她薛夫人、郑夫人。

韦皋请她不动,转怒于郑佶。薛涛隔两三个月偕郑郎去一次成都,抚慰韦相公和雄孔雀,住几日浣花溪。

韦皋纳玉箫为妾,薛涛为玉箫赋诗,屡于官厅里唱诵。韦相公感动得老泪纵横……

高车大马或漂亮巾车往返于眉山与成都之间。这条官道,也是薛涛走得最多的一条情路。七八个长亭短亭,两三个驿馆,填满他二人的缠绵和喘息。她把母亲接到眉山住。

与郎同居,没啥难为情。郑佶有政声,眉山人认为他干的事“符合”。至于符合什么,百姓也不管。

薛涛嫁给郑佶,看来只是时间问题。

郑佶一度调往成都府,协助府尹的工作,相对松散。他闲置官舍,长住浣花溪上的薛家宅院,俨然倒插门。二人对几家造纸的作坊感兴趣,常去观摩请教。“薛涛诗笺”的灵感起于此时。笺用红色,缀以图案。纸浆中掺入芙蓉粉,纸型为小八行,桃红,粉红,深红,轻红,都是她喜欢的色调。

薛涛笺是爱的颜色。激烈与娇羞触入涩感正好的红色纸纹。

郑佶买下了一家上等纸坊,作为献给薛涛二十七岁生日的礼物。这男人研究造纸的工艺,一头扎进纸坊,天黑不回家。成批购买芙蓉粉,他亲自把关,跑到产地去。

薛涛诗笺问世,小批量生产,售价不低,供不应求。西川节度府及所辖州县,长年订购。成都的有钱人家趋之若骛。

订单如雪片,薛涛并不扩大生产规模。

物以稀为贵。犹如她本人。

后来李商隐盛赞薛涛笺:“卜肆至今多寂寞,酒垆从古擅风流。浣花笺纸桃红色,好好题诗咏玉钩。”

公元九世纪三十年代以后,长安诗人用薛涛笺渐趋普遍。写情诗不用此笺,自觉汗颜。段文昌把这浪漫纸推荐给杜牧、元稹。元稹又推荐给白居易。以桃红色为主的小巧而昂贵的诗笺,也见于江南。

薛涛芳名物化了,并且在她如花似玉的芳龄。诗笺把她的丽影和故事带向四面八方。生活还是以爱情为主,她不想做什么女老板。官府不能约束她,纸坊生意更不能。

携郎共游,几乎游遍了蜀中胜景。薛涛笺写山水情,《赋凌云寺二首》,其一云:“闻说凌云寺里苔,风高日近绝尘埃。横云点染芙蓉壁,似待诗人宝月来。”

嘉州弥勒大佛,高达三百六十尺,完工于韦皋镇蜀之时。

热恋不休的男女游荣州(今四川荣县)的竹郎庙,薛涛向壁题诗:

竹郎庙前多古木,夕阳沉沉山更绿。

何处江村有笛声?声声尽是迎郎曲。

薛涛与郑佶,不是夫妻胜似夫妻。

同居,从眉山到成都;共游,从嘉州到荣州、雅州、绵州、简州、资州……议论她的闲言碎语常有,她听而不闻。她选择的生活方式挺好的,爱情连年实打实。不急于出嫁的女人最想要什么?薛涛比谁都清楚。

过了二十八岁,成都这一代佳丽奔三十了。皮肤依然光洁,举止更娴雅,语音更舒服。她进城去节度府,韦皋待她如上宾,但不问她和郑佶之间的情事儿。韦相公老了,自谓平生一大遗憾,是未能赢得薛涛的青眼。

薛涛手抄《十离诗》于桃红笺,赠送老相公。

成都官场复杂,刘辟暗结党羽架空韦皋。郑佶自请调离成都府,韦皋复命他再去眉山。

爱情又回到眉山了。小城故事有续篇。刺史大手常携玉手,盘桓“眉州八景”,观蟇颐春色,看象耳秋岚……据说李白把铁杵磨成针的事发生在象耳村。

三十岁前后,薛涛大抵两边住,和郑佶共同演绎着“双城记”,把那条一百三十多里的官道变成了情路。走水路也是。

情路弯弯曲曲,爱线不取直线。途中要过三道河,岷江水流淌着艳波。

郑佶还有一个宏愿:在眉山为薛涛建一座吟诗楼。长安新近有座燕子楼,系高官张建封为名官妓关盼盼所建,轰动一时。

可惜郑佶的愿望没能实现。

蜀中安定几十年,到唐宪宗朝又乱起来了。韦皋暴死,有中毒的痕迹,而直接受益者是节度副使刘辟。他羽翼丰满,要当西川节度使,宪宗同意了。这人得寸进尺,还要把东川节度使的官帽抓过来。宪宗怒,发兵征讨,高崇文率大军入剑门关。成都周边战事激烈。刘辟孤注一掷:打赢了再谈判。中唐坐大的节度使常用这一招。西川十四州,眼下半数以上是刘辟的势力范围。精锐部队部署于成都。

郑佶是韦皋的人,主公虽死不改志,受皇命带兵击刘辟党羽,转战眉、雅、绵数州。

情郎披挂出征时,薛涛写诗送别,《送郑眉州》:

雨暗眉山江水流,离人掩袂立高楼。

双旌千骑骈东陌,独有罗敷望上头。

罗敷是汉代民歌《陌上桑》中以漂亮和痴情著称的女子,薛涛以罗敷自喻。其为事实上的郑眉州夫人,写入诗章,在她传世的五十首诗歌中留下三首。除此之外,薛涛再没有类似的作品。这段恋情,却由于郑佶在历史上的知名度小而隐匿不彰。

朝廷的军队平定了刘辟叛乱,将刘辟押解长安问斩。薛涛回成都,整理战后的家园、纸坊。这两个地方都驻过军。

高崇文做了西川节度使,与薛涛时有酬唱。薛涛作《贼平后上高相公》:“惊看天地白荒荒,瞥见青山旧夕阳。始信大威能照映,由来日月借生光。”高相公命乐工谱曲,歌手演唱。薛涛已享有西川大诗人的美誉,乐工舞娘围着她转。

薛涛居浣花溪上,出入节度府,闲时经营纸坊。她四处打听郑郎的消息,却听人说,郑眉州在雅州负伤,可能已经死于战乱。

雅州群山绵延,何处寻郑郎?

高崇文也不知道郑眉州的下落。看来薛涛的郑郎凶多吉少。

薛涛不死心,苦苦探寻。

月明星稀之夜,红衣女郎伫立锦水畔,向南望了又望:“不为鱼肠真有诀,谁能夜夜立清江?”眉州位于成都之南。那小城留给她太多美好记忆。

薛涛与郑眉州的爱情故事传于成都及州县市井,她俏立清江的身姿成了一道夜景。她的诗歌、服饰、红笺,乃是若干年间成都人追慕的时尚。西汉卓文君以后,成都女人数她名气大。

几任西川节度使都是她的朋友。她仇恨的人只有剑南道土皇帝崔宁,那狗东西强奸她母亲。

高崇文很快调走了,成都又迎来武元衡。此人居宰相位,兼任西川节度使,可见西蜀在当时的战略地位。武元衡带来副手裴度、行军司马李程。这李程就像当年的段文昌,一见薛涛,迷上了。薛涛三十几岁肤如凝脂,李程逢人就嚷嚷:蜀水养丽人!先有杨玉环,后有薛宏度!

武元衡以宰相之尊撮合李程与薛涛,薛涛婉拒。武元衡并不生气,又封她“校书”,给她俸禄。

武元衡诗瘾大,出巡带着薛涛,宴饮互相酬唱,衍成一时之风流。长安的白居易、王建、杜牧、元稹等人纷纷寄诗追和,追和武相国、薛校书。

薛涛《上川主武元衡相国》:“落日重城夕雾收,玳筵雕俎荐诸侯。因令朗月当庭燎,不使珠帘下玉钩。”

成都夜宴,笙箫排空。薛涛有时“笑领歌舞”,武元衡不眨眼睛。

后来也当上宰相的裴度,专访薛涛家园,慨然赋诗《溪居》:门径俯清溪,茅檐古木齐。红尘飘不到,时有水禽啼。

为何红尘飘不到?只因薛涛恋郑郎。

李程追薛涛追不到手,转而嫉恨并无一面之缘的郑佶。他传言说,郑佶早已战死,尸横雅州山谷。薛涛半信半疑。

她想念亲爱的夫君,作《赠远》二首,其二云:

芙蓉新落蜀山秋,锦字开缄到是愁。

闺阁不知戎马事,月高还上望夫楼。

苦恋着的女人苦吟:“知君未转秦关骑,日照千门掩袖啼。”

薛涛想象,郑佶远在陕地高原的秦关。

事情也凑巧,郑眉州还活着,获罪贬为褒城县令,那是个川陕交界的穷山沟。他负过伤,因战事失利降为县令,带着仅剩一口气的妻子,无心见薛涛,实在是不想拖累她。郑佶曾上书武元衡,希望相国替他保守秘密。然而事情暴露了,薛涛得准信半个多月后,郑佶复迁关内。

秦岭隔断恋人。薛涛柔肠寸断。

郑佶甚至不给她写信,要她断了这份念想,重头再来,重新收拾她的情爱生活。不过,这个郑眉州也是情到深处不能自抑,偏又托眉山的老部下给薛涛带来一笔赠金,鼓励薛涛在成都浣花溪盖一座竹林掩映的吟诗楼。

薛涛抱着金银放声痛哭。她知道,情郎从此与她天各一方……

情已冷,心已灰。薛涛出入道观,脱红裙穿青衣,手持拂尘,一副道姑打扮。漂亮的丹凤眼清丽照人。

美色敛不住。即使她削尽青丝做尼姑,也是“艳尼”,馋坏大小和尚。

成都人说,三十八岁的薛涛,和当年三十八岁的杨贵妃各有各的韵味。蜀山青青蜀水碧,养成多少颜如玉。

今日川西坝子,仍是美女如云。成都眉山流行俏皮话:街头一站,眼花缭乱。

7

元稹跑到成都来了,这位长安的大才子,豪门贵婿,《莺莺传》的作者兼张生原型,白居易的至友,到成都来刮起了一阵“元风”。他锦衣白马亮相于公共场合,市民呼喊他的名字。张生与崔莺莺的偷情传奇已搬上戏台,进入书场,一般男女耳熟能详。成都这座时尚城市,元稹大名流传已久。他官居左拾遗时,弹劾过朝廷小人,写过针对权贵的讽刺诗,官声不错,文名亦佳。他与白居易齐名,时称“元白”,元在前白在后,这显然得益于他青年时期的风流故事。

元稹与薛涛有过诗信往来,彼此神交。风流才子三十出头,薛涛四十岁,年龄相差近十岁。元稹狂恋薛涛,薛涛是猝不及防的。节度府,益州府,锦浦里,杜甫草堂,二人在一群官吏中总是互相靠近。薛涛初无意,只拿元稹当小弟弟。然而小弟弟寻找一切机会接近她,往她身边赠,赞美她,送她稀罕物,与她纵论京城文坛,口若悬河。

才子遭遇才女,俊男“进攻”艳妇。

元稹本来是去东川执行公务,到西川就不走,一个月天天见薛涛。小弟弟攻势强劲。京城的恋爱技术用于成都,效果不言而喻。薛涛失去郑郎已数年,情爱之身虚位以待。她抛却情丝,岂料“闲情抛掷久”,反而暗中积聚,不以女人的意志为转移。元稹碰在这空档上。

情浪打过来,薛涛起涟漪。

不想爱,不想爱,她真是不想爱,可是突然间,爱起来了。

“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隔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

幽会浣花溪,走马玉垒山。

元稹到薛涛宅院不须入门的,他爬墙吊树手段高。

疯。

女人啊,活着就要恋爱。每一个体细胞都可以燃烧。

薛涛希望这桩情事悄悄进行,悄悄的。然而情火巨旺,映红了半边天。节度府上下皆知。武相国哈哈大笑。行军司马李程,借酒浇愁愁更愁,斜眼元才子,每天都想寻衅打架。

旋风把薛涛刮到东川去了。三月不归。狂恋百日。

东川西川,盛传薛涛与元稹的姐弟恋。诋毁薛涛的,杜撰故事的,将薛涛的艳名推向高潮。

薛涛不管这些,因为她是薛涛。

一个女人一生当中的二十四小时已足够回味,何况二百天。薛涛用她的肌肤想问题,视千年礼教如粪土。

恋爱中人方知恋爱滋味。原来,姐弟恋没啥不好。

人类情愫蕴藏的可能性,在中国古代,挖掘不够充分。女性探险者更是凤毛麟角。礼教两千年掌控社会,形成巨大的历史惯性。

元稹应召返长安,写诗《寄赠薛涛》:“锦江滑腻峨眉秀,幻出文君与薛涛……别后相思隔烟水,菖蒲花发五云高。”

薛涛回赠:“长教碧玉藏深处,总向红笺写自随……”

恋爱高潮过后,又是几年风平浪静。薛涛像以前一样珍重芳姿,碧玉藏深处,红笺写娇艳。四十六岁一头青丝,母亲六十多岁了,母女相伴。

武元衡调走了,不久,竟被政敌暗杀在大街上。白居易愤然上书,遭弹劾,贬到江州去。元稹亦被赶出了京师。

薛涛闻讯,叹息连日。

肌肤记忆如昨,不须调动而“涌逼”。

西川节度府频繁易主,这个来那个去。薛校书盛名持久,川主恭请她参加各种活动。红裙,红笺,红颜,名动长安。

李程仍然在成都做官,放弃了回京城的机会。他是巴望着,薛涛的下一个情爱浪头卷他进去。他发誓,哪怕将来爱她的一脸皱纹……

薛涛微笑。五十岁的女人被男人眷恋,真是值得自豪。

段文昌回成都,为新任西川之主。时隔三十余年,段文昌旧情萌动,却以体面的、尊重薛涛的方式,命营妓院排练“两两鸳鸯小……”

薛涛用郑眉州的赠金建“吟诗楼”,加上她自己的积蓄。楼战之日,段文昌亲自主持了盛大的登楼仪式。

今日之成都,望江公园、吟诗楼,乃是仅次于武侯祠、杜甫草堂的人文景观。

段文昌镇蜀三年,对薛涛关爱有加。他的夫人是武元衡的女儿,与薛涛常有往还。

薛涛迁碧鸡坊。碧鸡坊属成都豪坊之一,住户少,庭院广,一般官员买不起的。吟诗楼在新宅中。薛涛也去城外的“溪居”。

段文昌去哪儿都希望与薛涛同行,一日游武担寺,薛涛恰在病中,不能相随,作《段相国游武担寺病不能从题寄》:

消瘦翻堪见令公,落花无那恨东风。

侬心犹道青春在,羞看飞蓬石镜中。

美人不甘垂暮。此间的薛涛,尚穿曳地红裙否?

李程走了,段文昌走了。元稹今何处?多少情事如烟……

薛涛六十岁了。常去道观,与炼师品茶叙谈。

听说郑佶致仕后居眉山,她真想去看看,坐船沿岷江顺流而下,要她的郑郎到眉山东门大码头迎接她。可是终于没去,也许她赌气呢。气消了,作《乡思》:

峨眉山下水如油,怜我心同不系舟。

何时片帆离锦浦,棹声齐唱发中流。

回首一生,眉山是她心中的故乡。郑眉州的官邸,是她魂牵梦绕的家。薛涛为人妇,单认郑眉州。

郑佶终于到成都碧鸡坊来了,二人相见,未语泪先流。携手登吟诗楼,形同鸳鸯老。

大诗人杜牧寄诗给薛涛,薛涛喜出望外,作《酬杜舍人》:

“双鱼底事到侬家?扑手新诗片片霞。唱到白蘋州畔曲,芙蓉空老蜀江花。”

人老诗句新,恰似西川杜工部。

扑手新诗片片霞,这句子甚佳,情态动人。

薛涛卒年不详,也许活到了七十岁。《辞海》称:七十三岁。

西川节度使李德裕厚葬她,宰相段文昌撰墓志铭。奇怪的是,那只老孔雀先薛涛数月而亡。李德裕作《伤孔雀及薛涛》,长安的刘禹锡寄来和诗:

玉儿已逐金环葬,翠羽先随秋草萎。

唯见芙蓉含晓露,数行红泪滴清池。

薛涛坟前桃花堆艳,坟后翠竹千竿。“小桃花绕薛涛坟。”

从晚唐至近现代,凭吊者绵绵不绝。

“昔日桃花无剩影,到今斑竹有啼痕。红笺千古留香井,碧草三春绕墓门……”

历代凭吊者们,词句多含哀婉,其实大可不必。薛涛一生,堪称幸福。

她几十年与高官们周旋,保持了相对的独立性,活出了女性风采。武则天是四川广元人,杨玉环也算蜀中女,她们投身唐朝权力最高层,前者染指无数的血腥,后者间接带给盛唐大灾难。后蜀的花蕊夫人,亡国后忙于投怀送抱,更是活得四分五裂。薛涛与她们,很不一样。元稹将她与卓文君并提,看来真是理解她。

薛涛以诗入妓,可称诗妓。

唐朝的艺术大环境是滋润她的阳光雨露。

薛涛是中唐女诗人的代表,犹如李清照是南宋女词人的代表。以诗词艺术成就论,薛不及李,勇于追求幸福生活则一焉。她们先有苍劲的生存姿态,然后,发而为诗章。

薛涛偏爱小诗,五言或七绝,很少写长诗。其内心节奏如此,可见她并不刻意作长调。“当时名士尽知音”,而中唐文坛大师们多艺术探险之作,且与她多年酬唱,未曾改变她的写作风格。有记载说她写诗五百余首,今存十分之一。明朝人辑有《薛涛诗》,后人又把李冶的诗与她合为《薛涛李冶诗集》二卷。

薛涛在文学史的女性长廊中无疑占有一席,诗短韵味长,有点像日本的俳句。诗韵盖与身韵同,唯美而内敛,苍劲而忧伤。女性写作紧紧围绕着各类日常情态,古今皆然。不必拿时代大主题去衡量她们。

薛涛诗含蓄,清丽,可以玩味的。犹如她六十年的生存智慧,令后人品味再三。

薛涛暮年有赠友人的名篇《雨后玩竹》,犹如一幅自画像:

南天春雨时,那鉴雪霜姿。众类皆云茂,虚心宁自持。

多留晋贤醉,早伴舜妃悲。晚岁君能赏,苍苍劲节奇。

薛涛虚心自持,劲节苍苍,追慕魏晋时代的竹林七贤。

“晚岁君能赏”,君乃后世千万人。

最新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