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味螺蛳千般趣

味蕾是有记忆的。每年清明前后，总会想念儿时母亲做的时令菜肴——酱爆螺蛳。

周末，去菜场，觅回厣多壳薄的青壳螺蛳，洗净，起油锅，八成熟，急火快炒，待厣黏铲子时，放黄酒、姜，再炒，放老抽、豆瓣酱，等螺厣全部脱落，不加锅盖，加水烧滚，放入切好的葱、鸡精等，装盆即吃。窗外李花飘飞，窗内螺香阵阵，一盆热气腾腾的螺蛳，就着黄酒，嗍出老底子的味道，儿时的欢乐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记忆里，嘉兴城南珠庵村一带，河道纵横，水网密布。清明时节，门前屋后的小河都有螺蛳，母亲忙完田头的活，常带回一大袋做酱爆螺蛳，边做边说：“有钱买肉吃，没钱吃螺蛳。”在那个年代里，母亲凭她的勤劳与智慧，用一味河鲜，抚慰一双儿女的舌尖，熨帖一双儿女的脾胃，美好我们的童年生活。

“小小甏口小小盖，小小甏里好小菜。”账房里的爷爷，总是咪着老酒，让我猜这个谜语，同时用筷子递给我螺蛳，一颗又一颗，再三关照，女孩子在大的场合吃饭时不能嗍螺蛳。这与汪曾祺说的“……分给孩子，一人半碗，由他们自己用竹签挑着吃”不谋而合，同时印证苏东坡那“东坡食螺——慢慢挑”的精致与优雅。

“明前螺，赛肥鹅”，是指清明前的螺蛳，螺肉肥美鲜嫩，且韧而不老；而二月份的螺肉未长厚实，稀松浅瘦；清明后的螺蛳开始繁殖，尾部有小螺蛳，吃时会硌牙。吃食讲究的嘉兴人，深谙此道。

将日常吃食，融进节气的仪式里，其寓意不仅仅是吃本身，更有信仰里的希望和期盼。儿时，清明这天，母亲用针挑出螺蛳肉烹食，叫“挑青”，将螺蛳壳扔到房顶上，一说发出的滚动声能吓跑老鼠，二说毛毛虫会钻进壳里做巢，有利于清明后养蚕丰收。邻居朱嫂说，屋面上的“瓦屈毛虫”，钻到螺蛳壳里，不会掉下来接触人，人就不会发斑发痒难受。

这些民间习俗自幼扎根于我心底，伴我走向杭城那所让我羽翼丰满的学校。每到周末，诸暨蔡同学的堂姐，总会提着一大袋螺蛳，携着男朋友，一起煮清汤螺蛳。螺香引出了我深藏于心底那份情窦初开的美好。

“正月螺蛳二月蚬”，在那个正月，爱珍的祖母，在生命将至终点时，向子女们讨要螺蛳吃。春寒料峭里，孝子贤孙们发动乡邻采办螺蛳、香菇、豆腐干、冬笋，挑出螺肉，将香菇、豆腐干与冬笋等捣碎，勾芡成团，快速装进螺壳，取柴急烧，只为能让老人在走之前，吃上她心心念念的螺蛳。

彼时年幼的我想，大人们怎会这样不近人情，老人临走前想吃个螺蛳，都不让遂愿！待我长大后却觉得，子孙们孝顺，既遂老人临终之愿，又遵从她一生素食的信仰。

“一味螺蛳千般趣，美味佳酿均不及。”螺蛳，最常见的做法有清蒸、酱爆、塞肉、上汤和河三鲜等，因其味美和营养价值高，深受大众喜爱，据《本草纲目》载：“螺蛳利湿清热，止渴醒酒，利大小便；治脚气、黄疸。”一味时令美食，近几年开始登上大雅之堂，嘉兴画舫上，有地道的酱爆螺蛳船菜，《浙江名菜谱》里有“上汤螺蛳”，一些高档饭店有“河三鲜”。

嘉兴能否结合美丽乡村建设，在水上巴士、画舫上，在昔日的螺蛳浜等习俗点上，打造一些与水乡螺蛳有关的网红打卡地？让游客们在依依垂柳下，在欸乃的橹声里领略水乡人文美景时，亦在螺蛳的美味中，嗍出南宋的韵味，嗍出民间的习俗，嗍出嘉兴的味道。

责编：邓钰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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