煮酒论茶之五

中国茶文化集哲学、伦理、历史、文学、艺术为一体，是东方艺术宝库中的奇葩，具有无限的生命力、凝聚力。历代文人雅士都认为茶性高洁与人伦道德有着紧密的联系。

文人茶道追求藉茶励志的操守，淡泊清尚的规度。宫廷茶道突出茶叶精美，茶艺精湛，礼仪繁缛，等级鲜明，以教化民风为目的，致清导和为宗旨。中晚唐时，饮茶与社会活动紧密结合，以茶代酒的各种形式茶会、茶宴应运而生。钱起《过长孙宅与朗上人茶会》：“玄谈兼藻思，录茗代榴花……松乔若逢此，不复醉流霞。”民间还有以斗香斗味为特色的斗茶，“使汤纹水脉成物象者”的分茶。

明代朱权改革传统茶道，“取烹茶之法，末茶之具，崇新改易，自成一家”。他晚年崇尚道家思想，认为茶发“自然之性”，饮者要“清心神”、“参造化”、“通仙灵”，追求秉于性灵、回归自然的境界。可见，茶的风度就是中华文明的风度，精致的种茶、制茶、饮茶艺术，从一个侧面反映了中华乡土文化对人生、对工艺的浸润。良朋欢聚，接待来客，非茶不可，高尚的情谊，融洽的气氛，都溶化在高洁的茶艺之中。

“明山秀水绽嫩芽，泥炉沙罐沦新茶。”古人视茶为灵芽、瑞草魁、草中英、琼蕊浆。陆羽在《茶经》中第一句话就说：“茶者，南方之嘉木也。”“嘉木”两字就是优质树木之意，深层理解，“嘉木”则包含吉庆、幸福的深义，广而言之，茶德的内涵即孕于兹。茶为深根常绿植物，百年不凋，茶字上为“艹”，中为“人”下为“木”，八十八加艹，正合一零八岁。

王象晋《茶谱·小序》云：“茶，嘉木也，一植不再移，故婚礼用茶，从一之义也。”人们仰之为幸福长寿忠贞不渝的吉祥物。徐弦《和门下殷侍郎新茶二十韵》说：“甘荠非予匹，宫槐让我先。竹孤空冉冉，荷弱漫田田。”诗人认为，荠味虽甘，但却难与高洁清雅的茶相匹；宫槐虽可为茶，但不能育德；竹虽淡泊但空冉冉；荷虽为花之君子，但极易凋。这四种植物虽各有特点却都不如茶有独特的气质和品性，不能与茶媲美，这是对茶品德的高度艺术概括。

古人乐于饮茶，认为饮茶可以育德。陆羽是提倡茶德的第一人。他在“一之源”中说茶：“为饮最宜精行俭德之人”。陆羽提出的茶德，目的在于通过饮茶来培育人们和整个社会的道德情操。他不但在文中突出提出了茶德，而且以茶德作为自己行为规范准则。他一生淡泊，不图名利，访茶寻泉，不惮峭壁悬岩，荒榛窟穴，饿了吃点干粮，渴了饮点野泉，晚了借宿山野人家。为人处世“吾日三省吾身”，“天下贤士，半与之游”。《六羡歌》就是他理想、抱负的写照。宋徽宗说茶：“祛襟涤滞，致清导和……冲澹闲洁，韵高致静……沐浴膏泽，薰陶德化，盛以雅尚，相推从事茗饮。”屠隆《考盘余事》说：“茶之为饮，最宜精形修德之人”。陈芷器《本草拾遗》载：“茶上通天境，下资人伦”。

人但知酒后灵感，不思自来；殊不知，茶后灵感，思而即来。周履清《茶德颂》：“乃掀唇快饮，润喉漱齿，诗肠灌涤，妙思猛进……”便是证明。茶能益思，文人饮后，诗兴亦可猛增。黄庭坚的“茗搜文字响枯肠”，一个“搜”字尽显茶后诗思的活跃而锐利，胸中所有诗才无所隐遁而遗漏矣。茶能助文思，助诗兴，吟着诗饮茶也更有味道。唐代大诗人白居易被朋友们称之为“别茶人”，他可说是终生与茶相伴：“起尝一碗茗，行读一行书”；“夜茶一两杓，秋吟三数声”；“或饮茶一盏，或吟诗一章”。明清崇尚性灵的诗人、文人无不是酷嗜品茗之人。

古人认为饮茶犹如练轻功。凤凰单丛铁观音，一芽一叶泛着朱砂红晕，让人想起古时候道家饮茶羽化成仙的传说。唐代诗僧皎然有诗云：“丹丘羽人轻玉食，采茶饮之生羽翼。”南朝著名医学家、道教思想家陶弘景说过：“苦茶，轻身换骨，昔丹丘子黄山君服之。”他认为饮茶有利于健康长寿，甚至能羽化成仙。道教徒因修炼而嗜茶，茶与宗教开始结缘，并开始从药用功能转向精神功能，是陶冶性情、表达志向的一种高雅精神享受。温庭筠《西岭道士茶歌》：“仙翁白扇霜鸟翎，拂坛夜读《黄庭经》，疏香皓齿有余味，更觉鹤心通杏冥。”描述了西岭道士手执白扇，夜读经书，边谈边饮，皓齿留芳，觉得自己已通向仙境的育德精神状态。

饮茶又使人精神亢奋。《神农食经》云：“荼茗久服，令人有力悦志”。张华《博物志》说：“饮真茶，令人不眠”。陆羽在《茶经》中提出了“荡昏寐，饮之以茶”。顾元庆《茶谱》载：“人饮真茶，能止渴消食，除痰少睡，利水道，明目益思，除烦去腻，人固不可一日无茶。”苏轼《叶嘉传》则说：“风味恬淡，清白可爱……容质异常，矫然有龙凤之姿……容貌如铁，资质刚劲。”

饮茶可怡情养性，《华佗食论》说：“茶久食益意思。”僧皎然诗云：“一次荡昏昧，情思夷朗满天地。再饮清我神，忽如飞雨浥轻尘。三饮便得道，何须苦心破烦恼。”明代周履靖在《茶德颂》中指出：“一吸怀畅，再吸思陶，心烦顷舒，神昏顿醒，喉能清爽而发声。”大诗人李白甚至认为清茶能“还童振枯”，清心怡神。

《隋书》载，隋文帝日理万机，忙甚，曾得一噩梦。梦见神人把他的脑骨换了。自此以后，他每天头痛不止，但又放不下天下事。后来一名僧人相告，谓“山中有茗草茶，煮而饮之可愈。”果然，隋文帝一闲下来便饮杯茶，头痛便渐渐消除了。乍听似为天方夜谭，他却是在百忙中腾出一时之闲，让茶舒缓一下神经，让心境宁静，回复清和的精神状态。

唐末刘贞亮从现实生活中总结出茶有“十德”：“以茶散闷气；以茶驱腥气；以茶养生气；以茶除疠气；以茶利礼仁；以茶表敬意；以茶尝滋味；以茶养身体；以茶可雅心；以茶可行道。”实为高论。

中国当代茶学泰斗庄晚芳教授则将茶德归为四项：“廉：廉俭育德。茶可以益智明思，促使人们修身养性，冷静从事。所以，茶历来是清廉、勤政、俭约、奋进的象征。美：美真康乐。饮茶给人们带来的味美、汤美、形美、具美、情美、境美，是物质与精神的极大享受。和：和诚相处。同饮香茗，共话友谊，能使人们在和煦的阳光下共享亲情。敬：敬爱为人。肥马轻裘与共，古人讲究朋友之间有通财之谊、客来敬茶的清风美俗，造就了炎黄子孙尊老爱幼，热爱和平的民族性格。”

四字茶德，有它的内在联系。廉是前提，以茶敬客，以茶代酒，是转变风气的需要。美是内容，从品味中得到精神上和物质上的美好享受，是品茶的真谛。和是目的，以茶为媒介，联络感情，调整关系，和衷共济，和睦相处。敬是条件，敬重对方，实际也是敬重自己；敬重对方，不只要有好的态度，而且要有好的处事方法；在茶艺中，器净水甘就有敬重对方的意思。

是的，清茶一杯，推行清廉，勤俭育德，以茶代酒，健身益体。清茶一杯，共品美味，共赏清香，共叙友情，康乐长寿。清茶一杯，水甘器净，德重茶礼，诚心诚意，和谐人际。清茶一杯，敬人自敬，助人为乐，妥用茶艺，修养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