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泉之源|温故

精瘦而矍铄的老人指着身边的那方水池说:这就是趵突泉源头了。趵突泉还有一个具体的源头?此言一出立即引起了在场人的兴趣,有人张着嘴、抻长了脖子往下观瞧,发出怀疑或惊奇之声。一层玻璃般透明的、僵硬的浅水,被如砥的灰泥平托着,树影和天光在上面投映出一片斑斓之色,远看如浓淡不均、褐绿混杂的毛茸茸水藻。水中无莲...

精瘦而矍铄的老人指着身边的那方水池说:这就是趵突泉源头了。趵突泉还有一个具体的源头?此言一出立即引起了在场人的兴趣,有人张着嘴、抻长了脖子往下观瞧,发出怀疑或惊奇之声。一层玻璃般透明的、僵硬的浅水,被......

精瘦而矍铄的老人指着身边的那方水池说:这就是趵突泉源头了。

趵突泉还有一个具体的源头?此言一出立即引起了在场人的兴趣,有人张着嘴、抻长了脖子往下观瞧,发出怀疑或惊奇之声。一层玻璃般透明的、僵硬的浅水,被如砥的灰泥平托着,树影和天光在上面投映出一片斑斓之色,远看如浓淡不均、褐绿混杂的毛茸茸水藻。水中无莲,无荷,无鱼,无一丝涟漪,表情淡漠,像承受过漫长寂寞的女子,止水宛若其心,光阴的波澜起伏早已宁寂落定,波光粼粼、清韵流溢的绰约风姿好似消隐于往昔的烟云之中。


这平凡无奇、湮没无闻、桶盛瓢舀就差不多能汲尽的水居然是拔地三窟、雪涛鼎沸、云雾润蒸的趵突泉源头?我不信。那些大都不是地质学家的泉城人几乎有一个共识:泉水均来自南部山区,雨水成溪,或下渗层岩,顺势集结,于处洼地的城区喷涌而出,至于哪个泉源自哪条地下暗流,何谓“下奥陶系含水层”“三面封闭的排泄单元”之类,没几个人探究和知晓,即便是地质学家、水文专家亦未必能将地下汇流的富集系统了然于胸、轻松道来,大概只有开了天目、灭杀善行土遁的土行孙的二郎神杨戬才有这本事,能把那深层的泉脉看得一清二楚吧——我一直纳闷大明湖南岸为何有座二郎庙,莫非他还是镇守泉脉的神灵?但平日徜徉在“家家泉水,户户垂杨”中活得有滋有味的普通人,最关心的不是泉源问题,除非泉水遭遇停喷危机,他们更关心泉水与自身生活的关系,它们的样貌姿容、内质气韵、历史文化、对环境的滋养以及给城市带来的别样荣耀。

老人说出了眼下这方池水乃趵突泉之源的一个有趣依据:200多年前,附近的寨而村有位叫秦老五的人善游泳,一次顺河游至渴马崖下,发现有两处相隔不远的漏水洞,河水打着旋下漏,水声喧腾,他对那下漏消失的水究竟去了哪里甚是好奇,便从家中扛来两麻袋麦糠投入其中,过了十来天,不辞辛苦地跑到四十里开外的趵突泉打探是否有人在那三股泉水里见到过麦糠漂浮,回答说“有”,但很快就不见了,于是判定那两个漏水洞是趵突源头无疑。

那该是位既爱水又善合理猜测的年轻人,我想。

老者指着池子西北角的一个不显眼的石头洞口说:看,这就是当年的漏水洞之一,搞不清楚究竟是“朝阳洞”还是“明阳洞”。沿护栏行走,见水池西侧渴马崖下的小径旁立着一块石碑,上书“趵突泉源头原址”,并未署立碑人姓名或单位,只标注了时间为“二零零一年立”。这让我忽然就相信了身边的池水是趵突泉源头了,很多大江大河的源头不也毫不起眼甚至若隐若现、飘忽不定吗,比如黄河、长江,但你不能小觑它们。老人又说,上个世纪初,寨而村两位名“秦海”“辛长林”的人回忆,他们的前辈称清代曾有一统石碑立于渴马崖上,上刻“渴马崖前水满川”的诗句,随后不翼而飞,却有人在趵突泉观澜亭寻到了那碑的下落,今年,又有热心人通过复制,将其以新面目重新立于渴马崖原地。我看到了那块碑,金字隶书:“渴马崖前水满川,江心泉迸蕊珠圆。济南七十泉流乳,趵突独称第一泉。明人颜璧涌趵突泉诗。”(实为明朝永乐初年山东按察司佥事晏璧的《七十二泉诗·趵突泉》,据侯林、侯环《济南名泉考》)诗很一般,但暗含了锦绣川、锦阳川、锦云川于附近汇流玉符河的地理形胜,也似乎暗指了此间水域与趵突泉的奇妙关系。

于是,不再听关于“关胜墓”“马刨泉”“渴马崖”的传说讲解,回头仔细打量这颇具“非凡意义”的浅水。四四方方的水池中间穿插着两条十字形甬道,像是为方便农人取水而设。可是如何取水?用水泵、管道抽,还是用水桶提?没人会做那种事,隔着一条路便是玉符河,河水正欢悦奔腾,取之不竭,又岂是这无源的浅水能比拟的。甬道中间一根锈迹斑斑的金属杆上撑着一个三角形塑料伞,又像是专为垂钓者准备,可如今已找不到一条鱼,令人疑惑。对此,老者说了两件神奇的事:曾经,池中满是青蛙,夏夜鼓噪震天,后突然消失;又有大鲵出现,神态安然,静卧若神,很快又不翼而飞。可见此池也有神奇之处。只是处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所在,它似乎被人遗忘了,谁闲来无事会在一旁驻足小憩、乘凉观景呢,修葺得粗朴简陋便在情理之中了,它没怎么沾上“天下第一泉”的光。但老者言之凿凿的话定有他的道理,否则,恐怕更没人对它感兴趣了。而周边那片枝杈纷乱、长满杂草的幽暗小树林,也并无多少可人处;雨季刚过,里面遍布未干的水洼和湿滑的青苔,没几个过路人愿意提着小心绕过泥泞近前去欣赏它;何况它的对面,跨过那条路堤,就是玉符河,那道美景令人沉醉,来的路上,看到很多扎在河滩上的帐篷,有人坐在地布或椅子上休闲,宽展的水面就在眼皮底下的碎石河床上激越奔腾。

济南泉多,所谓“齐多甘泉,冠于天下”(曾巩)。而冠天下群泉者,独趵突也。趵突,古泺水之源;众泉北流而东向,入大明湖,又孕育小清河和大片湿地景观;小清河奔注于海,大湿地润蒸成云,其中有多少涓涓之水源于眼下这卑微一池?可以想见,池水漫灌孔罅,入地层深处,穿玉符河底,据岩隙而漫漶,遇塞阻则曲转,见伏流而融汇,不复泠然汩汩之音,却拥奔突澎湃之势,其态上奋,源头活水不竭之故也,得地表孔隙,则喷薄而出,激冲迸腾,若珠若轮,漫溢广野,化清流涤荡,呈气象万千,蔚为大观,古今不绝。由是知之,趵突居源与流间,“白玉壶”涌诚非一池之功,聚伏流而成也;“第一泉”誉更得质姿悦人,布恩泽与世焉。故佳泉者得造化,大河者择纤溪,大海者纳诸水,不争其名,不舍其小,不傲其大,方为自然之道,亦生命成长之规律,其为文者,不亦当深谙此理乎?此理浅易,悟之也喜,始觉苏辙“连山带郭走平川,伏涧潜流发涌泉”之开阔视野与磅礴胸襟。

有了这点思绪,再观周边景色,更有清新喜悦之感。玉符河畔,草木葱茏,远山连绵,一抹如黛。复游石崮寨,入农家,远眺大寨山、小寨山、三寨山诸山,念此莽野雄阔之间,有泉源深隐,即便默默无闻,也为天地描绘的华彩诗文画上了一个带着灵光的永恒句点,在某个时刻我们会遇见它,并心存感念。

作者:王川编辑:徐征校对:杨荷放摄影:王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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